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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帮我查,向文从前和现在都有过哪些女人——不,”林甬想了想,又改口道,“暂时只查二十年前的,这几年的不要找,不要惊动我阿爸。”
阿原迟疑了一瞬,道:“少爷,二十年前不太好查,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我下周五回香港,六天,够不够?”
阿原不打无把握保票,没作声了,林甬叹了口气,道:“那算了,六天是有点难,查个简单点的吧。去查一下亓蒲,我记得他是八四年开始冒头的,但从前十几年里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信他十八岁前没犯过什么事,不一定用的是亓蒲这个名字,多找几个人,去翻之前的新闻和报纸,按着照片找。”
阿原老实说:“少爷,这件事不比上件事简单,恐怕花的时间要更多。”
“既然花时间那就多找人,”林甬声音一冷,“元朗几千个马仔,六天,你就是找一百个人去翻,哪怕一八八四年的报纸也能翻到了,做事不要那么死脑筋,我这件就没讲要瞒着阿爸,你就不要怕动静大,放手去做,惊到我阿爸才最好,藏了二十年都没人知道,真是撞了鬼了。”
阿原犹豫着说:“少爷,其实如果不用隐瞒,您不如直接向林生打听,林生一直都帮到你,这些事情他了解得多,直接问会更快。”
“一直帮到我?”林甬不耐烦道,“他当然一直帮到我,他根本就拿我当小孩,所以什么事都不肯同我说,真正有危险的事从来不让我去做,现在我不用他帮,何况难道我能靠他帮我一辈子?说不定知道也不会当回事,如果他来问你再实话实说,没问就不用管了。”
阿原低低地应了声是。林甬平息了一下情绪,看了眼烟盒,全空了,手上便是最后一根,还剩半截,他一次抽完,深吸了长长一口,令烟完全毒过了肺,头重脚轻,颇为满意,随手将烟蒂扔在了旁边的洗手池里,下一秒方开口便是大片的烟雾往外窜逃,他在迷雾里对着电话那头交代:“顺便找个人跟着山猫,等他事情办完就做了,弄干净点,下周我回来时不想再看到他。”
将话筒挂回墙上,林甬便拔了水池的塞子,将烟蒂完全冲进了下水道,又洗了个手。他用沾着水的手将头发边往后捋边往屋内走,桌上已经放了碗清水挂面,最上一层卧了只荷包蛋,Julia站在桌旁,头一直低到下巴,眼睛望着脚尖前的地板,林甬拉开椅子坐下,用筷子戳了一下蛋心,溏心的流黄便散了出来,他抬起头,语气放温和了些,问她:“蛋也是你刚才煎的?用的是冰箱里的鸡蛋?”
Julia没听懂他的问话,只能点了个头。林甬回过首,望了一眼冰箱的位子便笑了,对她勾了下手指,说:“来。”
餐厅里太静了,静到Julia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仍是盯着脚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移动到了桌腿旁。目光既然垂着,便不能够不望见了那只被戳得袒胸露腹的荷包蛋,她听见林甬问:“你知不知我最讨厌什么?”
Julia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林甬便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早餐里的溏心蛋,你真让我伤心。”
Julia同他生活了一个月之久,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也从来没见过他拔枪,所以也并不知道他拔枪的速度能有多快,只知道这是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见过掏枪和按下扳机最快的男人,因为她也没有机会见到下一个了。一个人一生见到一次枪口,死之前没有太多延长的痛苦,其实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迷信里有一个说法,便是一个自杀的人死后会一直困在他自杀的那一刻,不断重复这一过程,直到原本阳寿了尽,或是某次做出另一种选择。而这份循环亦不过是惩罚的最初一步,人身难得,万物至高,不珍惜便是最深的罪过,林甬心善,不愿令她多受折磨,早早结束,下辈子便不必再做一位只会煎溏心蛋的女佣,说不准转世就成下一位小国总统。
林甬轻轻一推,Julia便温顺地从桌上落到了地上,从额心的黑洞里汩汩流出的血不多时便染红了地毯,好在这地毯的颜色本就是红的,红最不怕同类,至深也不过黑,黑是最藏污纳垢的颜色,藏污纳垢便是宽容,宽容便是最高的美德。林甬刚做过噩梦,这一天里又说了太多的话,现在胃口很好,哪怕只是清水挂面,挑出蛋后,仍然是狼吞虎咽地食了个干净。不浪费也是美德,多行好事,攒的是自己的福报。
只怪家居摆放不对,坏了风水,冰箱怎么能放在离门厅这样近的位置?害得他现在又得重新再找一位家佣。要在大年初三的普吉岛找一个会说广东话的人可不太容易,好在他恰巧认识一位,昨日刚刚打过交道,广东话说得非常之好。
林甬将碗筷丢进水池,趁着天光未明,还有时间,便驮着Julia的尸体往屋外走,房东借他的车停在路边,他将尸体塞进了后备箱,驱车朝不远处的一处度假酒店开去。当然他不是去度假,酒店坐落在一座风光秀美的雨林,他要去听一听晨曦时山涧中的鸟鸣。他拉开副驾前的手套箱,翻出了几盘房东收藏的磁带,看到标签上手写的中文,忍不住就笑起来,Leslie有多红,红到台湾人哪怕跑到泰国,开车时都要听他的歌。
“想当初太自卫,将真心当是伪,当光阴已渐逝,方知它珍贵,你已有依归…负了你错爱…”他跟着哼唱起来,在Leslie的歌声中,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挂住咗香港,他怎么能够舍得离开香港这样久?唯有香港这样缤纷宽容的地方,方能够养出这许许多多面的他,能够养出这许许多多样可爱的人。停在路边,他找了块趁手的石头,在砸烂Julia的脸之前,礼貌地先暂停了Leslie的音乐,将她拖出了车外,方才开始动手。
离开香港便还有这一点不好,所有事情都得他亲力亲为。将Julia从高坡上推下了悬崖,他合掌对着日出的方向躬身拜了一拜,念了几句祈祷词,有头有尾地完成了这场葬礼。回到车上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刚过一分,他摸着下巴,忍不住觉得自己时间安排得太过完美。
昨日送亓蒲返屋时他就记下了来酒店的线路,但又不知他房间的门牌,只在前台处留了个口讯,走进一旁的咖啡厅,点了杯卡布奇诺,选了个靠窗的位子。热带海岛方才九点,阳光已很刺眼,他戴上墨镜,抱臂靠进椅背,边等边打起了小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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