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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电影要等到天黑才开场,但性急的人们早已动身赶往舞台公园。低垂的夕阳挂在主街上,就像一只眷恋温暖人行道的黄猫。从乡下赶来的几家人把他们的皮卡和旅行车倒进公园旁边布罗德大道沿街铺着小石子的停车场里,等到放电影的人将画面投影到公园咖啡馆侧墙上的时候,这个地方的视野最棒;停好车以后,他们会坐在草地或者舞台上野餐,和镇上好一阵子没见面的朋友聊聊天儿。大部分本地居民要等到太阳完全落山以后才会陆续到达,布罗德大道两旁的榆树搭成了一条黑黢黢的隧道,一头是灯光闪烁的主街,另一头通往充满光明和欢声笑语的公园。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初,离榆树港最近的一家电影院,即橡树山的伊瓦茨宫关门歇业以后,免费电影就成了这座小镇的一项传统。当时伊瓦茨的儿子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他是那座电影院唯一的放映员。第二远的电影院位于40英里外的皮奥里亚,由于汽油管制的缘故,大部分人没法跑那么远。于是在1942年的那个夏天,每个星期六的夜晚,老阿什利-蒙塔古先生都会从皮奥里亚搬来一台放映机,在舞台公园里播放新闻、战争债券广告、动画片和热门电影。雪白的帆布银幕挂在公园咖啡馆旁,20英尺高的画面就投影在那上面。
1919年,如今这位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的爷爷自杀身亡,阿什利大宅也烧成了一片废墟,从那以后,阿什利-蒙塔古家就从榆树港搬走了;但这个家族的男性成员偶尔还会回到这里,为公共事业捐款,看顾这座小镇,就像老派的英国乡绅照看依附于自家庄园的村庄。1942年6月,榆树港最后一位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的儿子为这座小镇带来了周六夜晚的第一场免费电影,十八年后,他的儿子继承了这项传统。
时至今日,1960年夏天,6月的第四个夜晚,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的长款林肯驶进舞台西边的老位置,泰勒先生、斯珀林先生和市议会的其他成员帮他把沉重的放映机抬到舞台的木质底座上。人们在自己的毯子和公园长椅上安顿下来;淘气的孩子在嘘声中跳下低垂的树枝,或者从舞台下面钻了出来;皮卡车斗里的大人开始调整折叠椅,传递爆米花。榆树上方的天空变得越来越暗,整个公园陷入了电影开场前的寂静之中,公园咖啡馆墙边那块长方形的帆布渐渐亮了起来。
戴尔和劳伦斯出来得很晚,兄弟俩本来盼着父亲能及时回家,带着全家人一起去看免费电影,结果他却没赶回来。不过8点30分刚过,他就从州际线上打来了电话,说他正在往回赶,让大家不必等他。戴尔的妈妈给两个儿子做了爆米花,兄弟俩都得到了一个棕色的袋子和一枚银币,可以去公园咖啡馆买杯软饮料喝。妈妈叮嘱他们,看完电影就赶快回家。
他们没骑车。正常情况下,他们俩不管去哪儿都爱骑车,但走路去看免费电影,这是两兄弟的传统。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养成了这个习惯,那时候劳伦斯还小,不能骑车,所以戴尔只好带着他一起走着去公园,兄弟俩手牵着手穿过寂静的街道。
现在街道也很安静。薄暮的天空中,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但星星还没开始出现。榆树树冠之间的缝隙漆黑一片,移动的云朵遮住了仅存的些许天光,厚重的空气中洋溢着新割过的草坪和花朵的气息。蟋蟀在黑漆漆的花园和茂密的树篱中哼唱着夜曲,穆恩太太房后那棵枯死的杨树枝丫上,一只猫头鹰正在初试啼声。老中心学校的巨大黑影屹立在废弃的操场中央,两个男孩快步穿过第二大道,向西转入教堂街。
每个街角的路灯都亮着,但榆树下的长街却漆黑一片。戴尔恨不得跑起来,他们眼看就要赶不上开场动画了,但人行道上坑坑洼洼,劳伦斯担心踢到石头,弄撒爆米花,所以兄弟俩在树叶投下的阴影中快步前行,枝叶在他们头顶微微招摇。教堂街两侧的高大房屋要么一片漆黑,要么只能透过飘窗和纱门看见电视机闪烁的蓝白色微光。有几处门廊上点缀着烟头的火光,但天太黑了,完全看不清那到底是谁。罗恩先生在第三大道和教堂街交叉口处萨姆森太太的老公寓里租了个二楼的房间,这幢阴暗的砖房里本来有个溜冰场,但夏天并不开业。戴尔和劳伦斯小跑着穿过路口,向左拐进布罗德大道。
“感觉就像万圣夜。”劳伦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家似乎都装扮得整整齐齐,藏在阴影里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这个袋子也像是‘不给糖就捣乱’的糖果袋,但每个人都不在家,而且……”
“闭嘴。”戴尔打断了弟弟的话。他已经听到了免费电影欢快愉悦的音乐声:是华纳兄弟公司的动画片。布罗德大道榆树掩映的隧道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远处只看得见几幢维多利亚式大宅闪烁的灯光。其中一幢是长老会第一教堂,斯图尔特家常去那儿做礼拜,空荡荡的教堂坐落在邮局对面的街角,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什么声音?”劳伦斯猛地停下脚步,抓紧了手里的爆米花袋子。
“没有吧。怎么了?”戴尔跟着弟弟停了下来。
头顶的树荫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滑行。
“没事啦。”戴尔拉着劳伦斯试图继续往前走,“可能是鸟。”但劳伦斯站在原地不肯挪步,于是戴尔只好停下来又听了听:“要么就是蝙蝠。”
现在戴尔已经看见它们了:深黑的阴影掠过枝叶间的浅色缝隙,长翅膀的纷飞身影映衬在长老会第一教堂的白色墙壁上,清晰可见。“只是蝙蝠而已。”他拉起弟弟的手。
但劳伦斯不肯挪步。“你听。”他低声说。
戴尔恨不得揍他一顿,把他踢进公园的放映场里,或者揪住弟弟的大耳朵,拖着他走过最后这个街区。但他什么也没做,反倒真的开始侧耳倾听。
树叶沙沙作响。距离和潮湿的空气稀释了动画片夸张的配音。他听见了带蹼的翅膀扇动的声音。还有别的一些声音。
这绝不是高处的蝙蝠接近超声频段的鸣叫,躁动不安的暗夜里潜藏着某种尖锐但微弱的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惊叫,或者咒骂、脏话。大部分音节像是支离破碎的单词,你明明能听见,却分不清具体的字句,仿佛隔壁房间里有人正在高声争吵。但有两种声音格外清晰。
戴尔和劳伦斯僵在人行道上,紧抓手中的袋子,抬头直愣愣地望着天空。这群蝙蝠正凄厉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刺耳的尖叫就像牙齿摩擦黑板。远处飘来了动画片里猪小弟的声音:“就——就——就——就是这样,伙计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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