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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格斯的过往（第1页）

这段日子格斯睡得格外踏实。高大宝往那一杵，恶灵退避三舍，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巴克这小家伙，每天围着格斯叽叽喳喳，说书似的讲着高大宝大战伯爵的英勇事迹，什么拯救伯爵，拯救特蕾西亚，吹得天花乱坠。格斯就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阳光正好，格斯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他开始给高大宝讲自己的故事，那些血与火的过往。

格斯出生那天，村口的绞刑架上，吊死鬼晃悠得厉害。养母说她是听着乌鸦叫唤找到他的。襁褓里的小婴儿，攥着半截脐带，旁边躺着个肚子被剖开的妓女。月光照在那女尸的金发上，格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卡思嘉骑马飞奔的样子。

养父甘比诺的鞭子，比冬天的雨还冷。六岁那年，养母咳出的血，染红了给格斯缝的兔皮手套。那个自称是格斯父亲的男人，一脚踹开棚屋门。养母枯枝般的手，死死抓着格斯的小指头，声音嘶哑：“跑！”

格斯没跑。他眼睁睁看着那男人解开皮带扣。电光火石间，格斯抓起火塘边的铁钎，狠狠捅穿了那男人的脚背。血喷进熬药的罐子里，滋滋作响，成了格斯记忆里第一首安魂曲。那动静，可比鞭炮还响。

九岁那年的月亮，像个生锈的铁钩子。甘比诺那老东西，把格斯卖给了一个独眼佣兵头子。卖的那天，战马嚼着带血的草料。

“这小子眼神像狼崽。”独眼佣兵头子，掰开格斯的嘴检查牙齿，那架势，跟挑牲口似的，“正好当炮灰。”

第一场战斗，格斯被套上了一件大得能当裙子穿的锁子甲，推上了前线。箭雨落下来，格斯机灵，直接往地上一躺，装死。他听着箭矢射入肉体的声音，心里直打鼓。等到马蹄声远了，才从尸体堆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黑面包。那味道，格斯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是活着的味道。

十二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格斯扭断了独眼的脖子。那家伙的匕首还插在格斯左肩上，血顺着破毯子滴进篝火里。三十个佣兵围着火堆，下注赌格斯还能撑多久。当独眼的眼球爆裂在格斯指间时，那些往格斯靴子里撒尿的男人们，一下子全哑巴了。

“从今天起，你们叫格斯‘百人斩’。”格斯舔着掌骨裂开处渗出的血，笑得像个疯子，他觉得自己终于活出了点人样。

遇见西丝之前，格斯以为人的体温都是烫的，毕竟他接触的不是刀就是火。西丝在战地妓院的帘幕后，给格斯包扎伤口。她的手指，比月光还凉。

“你的心跳声好吵。”西丝把格斯按在染血的床褥上，发梢垂下来，带着鼠尾草的味道。那是第一次，有人触碰格斯的身体，却没有带来疼痛。

可天还没亮，西丝就消失了，连带着格斯藏在靴筒里的银币。妓院老板娘指着后巷的雪堆，笑得前仰后合：“那小贱人昨晚就被马拖死了，你小子见鬼了吧？”

格斯到现在还留着那片染血的鼠尾草叶子，虽然它早就枯成了灰。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就好像西丝还在一样。

十五岁那年，暴雨下得邪门。格斯杀死了第一个使徒。那东西伪装成一个流民少女，脖子裂开的时候，伸出了七条触手，跟章鱼似的。同行的佣兵们，瞬间被绞成了肉块。格斯的战斧，卡在了它第三根脊骨里。

那怪物把格斯按在泥浆里撕咬，格斯也是狠，一口咬断了它半截舌头。带着腐臭味的蓝血，灌进格斯的喉咙。那一刻，格斯看清了雨幕后面，那些藏着的蝠翼阴影。从那天起，格斯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在噩梦里听见深渊的低语，吵得他脑仁疼。

遇见白鹰之前，格斯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血干涸后的褐，和刀刃反光的银。

“那场雨，我永远忘不了。”格斯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沙砾磨过。

高大宝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格斯话语中蕴藏的沉重和压抑。

格斯继续说着：“血水混着泥浆从甲胄缝隙往下淌，手里的砍刀已经卷刃。那是我当雇佣兵以来最倒霉的一晚上——十五人的佣兵团被四十个重骑兵围剿，我躲在尸体堆里装死，听着马蹄踩碎同伴头骨。直到那个白甲骑士踏着月光出现，剑光比闪电还冷。”

“要跟我走吗？”他掀开面甲时，雨突然停了。那张脸比宫廷壁画里的天使还好看，可他的剑尖还在滴血，十二具尸体横在他们之间。

格斯吐掉嘴里的断牙，抓起脚边半截长矛捅向他的战马。当矛尖离马腹还有三寸时，他的剑柄已经抵住了格斯的喉结。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人根本不需要盔甲和战马，站在那里就是一把出鞘的剑。”格斯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你就跟他走了？”高大宝忍不住插了一句，他实在好奇格斯这种硬骨头怎么会屈服。

“鹰之团的日子像一场喝醉了的狂欢。”格斯没有直接回答，“格里菲斯用钱买我的命，我却在他的旗帜下尝到了活着的滋味。卡思嘉总说我身上有野狗的臭味，可每次冲锋时，她的剑永远护着我的右翼。”

“你为何挥剑？”某个庆功夜的篝火旁，格里菲斯擦拭着他的佩剑。酒气熏得格斯头疼，却看清他眼底跳动的火焰。

“钱，或者活命。”格斯灌了口烈酒，喉咙烧得发疼。

格里菲斯笑了，月光在剑身上折射出奇怪的纹路：“真羡慕你，格斯。野兽不需要思考生存之外的事。”

“那时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格斯的声音有些苦涩，“就像不知道每次他盯着霸王之卵时，那颗血红宝石正在吞噬他的梦境。”

“多尔多雷城堡攻下的那天晚上，我在护城河里洗掉满脸血污。卡思嘉的匕首突然抵住我后腰，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后：‘格里菲斯在找你。’”

“月光把寝宫照得惨白。他赤脚站在露台边缘，银发被夜风掀起，露出后背密密麻麻的旧伤。那件从不离身的锁子甲扔在波斯地毯上，像条被抽干的蛇。”

“我要你。”他的声音比剑锋还薄，“不是作为部下，而是能与我并肩的人。”

“我给了他一拳。”格斯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撞碎彩绘玻璃跌进玫瑰丛时还在笑，尖刺划破的脸颊渗出蓝色的液体。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夜晚折断的不只是他的肋骨，还有某条维系人性的东西。”